白医生的虚张声势似乎很有效,但也有可能,许曙只是看到了白老头的决心,然后不是很想辜负这个小老头的一番好意。
总之许曙在那之后就开始了长达两年的住院治疗。
原本白医生觉得许曙只需要最多几个月的治疗,毕竟许曙很聪明,逻辑思维也很好,再加上表面问题只是家庭环境,现在还断了联系。
按理来说,许曙应该是很好调解的。
……什么叫你有一个疑问?
什么叫这个问题是:“如果我们穷尽一生也无法看见我们所期待的那个世界,那我们究竟为何而存在?”
“你碰虚无主义了?!!”
六十多岁的白老头在这一刻终于领悟到了什么叫做“尖锐的爆鸣”了。
因为在许曙试探性的对他透露这个问题后,他的反问就是这样的,尖细到失声。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白老头就觉得这孩子不能放走了。
哲学这东西,越是聪明人想的就越深刻,收到的影响就越大。
但是一般的……或者说绝大多数的天才对于哲学这东西其实都有自我保护机制,正常的哲学,哪怕是那些着名的悖论也无法影响这些天才。
毕竟这些天才要么“生而知之”,哲学这东西哪里是刁难人的看一眼就懂,哪里是用来恶心人的摸一下就会丢掉。
再不济,这些天才也能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状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陷进去了,然后这些天才就会展开针对自己的“自救”。
比如想出“把出电车难题的家伙绑上轨道”这种答案,直接用自身的能力权威给这种问题定性。
甚至于那些经典的哲学问题在这些天才的面前就像是路边一条野狗一样被他们的思维大运直接创死,出现一个惊世骇俗的解法。
会被哲学捕获的天才几乎不存在。
除非困住他的并不只有哲学。
困住许曙的是“责任”。
真是荒谬啊……为什么在“哲学”这条路上会出现“责任”这两个字?
需要对哲学负责的只有“自己”,每个人的心像世界都是不同的,所以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哲学。
它就像每个人的世界观一样,虽然大致相同,但偏偏在最关键的几个节点出现了差异,然后得出的结果便天差地别。
所以哲学有什么“责任”啊?为什么“责任”会出现在哲学中啊?
你的哲学答案难道能帮助别人改头换面,活出新生吗?
要知道,上一个被这种责任困惑的家伙最终写出来的东西叫做——
《马克思主义哲学》
……
这我怎么救?
我拿头去救这家伙!!
白医生不觉得自己能成为第二位恩格斯,要不是引用了这个案例进行了一下思维代换,白医生这辈子都不会将自己和那位相提并论。
重重的给许曙的病历上刻下了一个世纪难题,白医生已经开始思考起等自己退圈之后该让谁来接手这个可怜的孩子了。
要一个能跟上许曙百转千回思维逻辑,不会被他的话给哄成睁眼瞎的人,这个人还得有坚定不移的目标和意志不至于被许曙带偏。
甚至于这个人还要有能力强行带着许曙去思考别的事情。
做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白老头是真没招了,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能做的只有陪着这个家伙,等着他自己回心转意,去专攻其他事情。
难不成他还能把许曙丢到什么恶劣环境里让他为了活着不得不去抛弃多余思想吗?
确实……如果单论“哲学吃人”这个问题,那这个解法很有效。
毕竟大多数人想不明白就是因为吃得太饱了,多余的精力和时间让这些人开始想这想那的,实际上全都是无用思考。
只要用苦难去折磨一下这些人,那那些无用的思考就全都消失了,病人自然也就好了。
……
什么叫苦难把天才折磨出诗歌文学来了?!
喏,这就是问题。
这个世界上有99%的人都会在面临生存压力时拼尽全力去活着,但总有那么些奇葩会表示“都这样了那活集贸,爆了!”
活着的优先级真的不高。
只是太多人生得一无所有了。
这些人的人生贫穷的甚至没有“思想”和“人籍”,把自己活成了一只“野兽”。
然后还拿着别人给予他们的“思想”和“人籍”沾沾自喜,说这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人都有。
这些人才是会在外部压力下抛弃多余思维,专注于活着的人。
天才只会在苦难中思考的更活跃,然后就是“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满足的眼睛一闭直接把自己的生命当做垃圾一样丢掉。
人死了?
人家那是飞升了!!
所以应对这种被困在哲学里的天才要怎么办呢?
找别的事情给他做呗,这件事要让他无法拒绝,要让他殚精竭虑,要把这个天才有限的生命“浪费”在实现其他价值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而不是让他抱着自己的思维反复琢磨,等着他一个顿悟完成自己生来的使命,然后把自己生命的余额直接丢掉。
这就是白老头想出来的办法。
“你的住院费用可是很贵的哦~”白医生默默的给许曙的住院费用后面加了个0,然后近乎恐吓的让许曙住院的这两年有了其他的目标。
“你也不想让老头子我的这点积蓄全砸在你的身上吧?老头子我可是还有孙女要养的啊……”
“什么?那你不住了?哎呦……老头子我晚节不保了呀……把一个没钱的病人从医院赶出去自生自灭什么的……我家里人以后要被嫌弃的啊~”
许曙承认自己被这个不要脸的老头子给威胁到了,他只能捏着鼻子在精神病院里开始给自己谋生活。
白医生原本的打算是在医院里给许曙安排一些活计,让许曙累一点,最好吃完就睡,睡醒就工作,刚好完成收支平衡。
如果不出意外,这一招至少能让许曙平平安安的活到自己老死……啊不,活到自己退圈。
哈,自己真聪明!
……
“白主任……您的那个病人突然付了一百年份的住院费用,您看这是——”前台的护士慌慌张张的找到白医生,向他说出这段话的时候,白老头人都傻了。
一百年的住院费用……加上他骗许曙,给出的价格是翻了十倍的价格,也就是说许曙不知道怎么搞来了能支付“十年费用”的钱。
这钱确实不算多,但今天是许曙住院一年,也是白医生开始实行拖延计划的第六个月。
咋赚的?
带我一个呗?
白老头精心为许曙量身定做的计划被许曙随手拍死了,就像是浪花拍死了一条自觉能越过龙门的鲤鱼。
……
两年前的出院证明是白医生亲手签下的字,就像是在一份战败投降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一样。
这两年的时间让白医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彻骨恐惧。
白老头活了六十多年了,小时候也是别人家的孩子,现在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干的工作更是让他见证了人类的多样性。
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经历丰富的人了。
但许曙只用了两年就将他这个老头子给“解析”了。
在住院的第二年,许曙在他面前的表现变得越来越好,好到他几乎挑不出任何毛病,好到他没办法再用任何借口去拖延许曙的出院。
他康复了,在白医生制定的标准中,许曙已经彻底“康复”了。
在欣慰的签下出院证明后,白医生下意识的开始回想自己和这个天才少年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如果和一个人相处时你感觉到特别舒服……
这一瞬间,白医生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看着最新的测试数据,那个【自信:1.8/2.0】显得格外刺眼。
而那些都在正常范围内的身体生理数据更是赤裸裸的展示着他的无能。
抑郁躯体化……白老头甚至怀疑许曙其实在一千年就已经完成了对他的全面解析,只是为了应付这些生理检查才拖了一年来调整自己的身体。
“我是不是被治好了?”
这是许曙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这是又一次的试探,可这一次,白医生知道自己没有接住。
“你准备好让我走了吗?”这才是许曙真正的意思。
所以……许曙在自己面前的表现到底有几分可信度呢?
恐怕只有在第一次的时候,他见到的才是真正的许曙吧。
六十几岁的小老头,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学生解完了所有步骤,然后被礼貌地请下讲台的老师。
许曙没有打败他。
许曙只是为他专门铺了一条路,然后等他自己将这条路走完。
白老头后来想过很多次,许曙为什么要这么做。
恶意吗?
不,一个被虚无主义浸泡过的人,不会对任何人怀有恶意。
那是……想要自由?
也不是,许曙从来没有表现出对“外面的世界”的渴望。
他只是在完成一件事。
他把“白医生想要一个康复的许曙”这件事当成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然后平静地给出了一个满分的答案。
让许曙继续吃药,保持复诊,这是白医生对许曙最后的请求。
求你了。
别多想,活着。
许曙答应了,像是随口一应。
……
“海边,草原,雪山,森林……主要就去了这些地方。”
时间回到现在。
白老头听着许曙接连报出的那些地名,惊喜之色是溢于言表的。
愿意出门是好事啊,愿意做事情是好事啊!
不管许曙到底是为了去玩才旅游出门的,还是带着其他目的,旅游是为了验证什么,那都是好事啊。
毕竟前者代表许曙终于愿意给自己一点放松的空间,而后者则是代表了许曙的思考似乎出现了什么重大的突破,以至于让他进行这种大动作。
不过鉴于之前许曙的所作所为,白医生觉得自己还是要多确认一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怎么样?玩得还开心吗?”有点小激动的记载了许曙的最新举动,白医生又开始问。
他已经不在乎自己的问题会不会引发许曙的过度思考了,他必须掌握许曙现在的状态,这可能是他此生仅有的真的能治愈许曙的机会。
许曙的眼眸垂的更深了。
“……当时很开心。”他诉说着自己的答案,然后破天荒的重复了一遍:“嗯,很开心。”
白医生记录的笔顿了一下。
“照片呢?我可以看看不?”
这是确认,以防这是许曙杜撰的谎言,顺便……白医生也想看看许曙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开心。
许曙动作迟缓的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慢吞吞的打开了系统相册,然后从中翻出了那些一个月前的照片。
他凝视着照片中自己一个人的身影,在半晌的沉默之后,许曙才将手机递了过去。
手机里的照片还挺多的,多到白医生都觉得异常。
原来许曙是这种喜欢在风景前自拍的人吗?
从这些照片的背景看来,许曙去的地方真的挺多,而且白医生也看不出P图和AI的痕迹,只能暂时选择相信这些都是真的。
至少他还愿意继续糊弄我这个老头子,而不是和以前一样敷衍了事。
就是照片里许曙的样子看着怎么不是很对劲呢?
只身一人……这点正常,要是许曙身边还有别人和他一起旅游,那白老头真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谁家大神给这尊“土间埋”挖出来了?他必须请这位神仙大吃一顿以表自己的感谢之情。
差点就死不瞑目。
白医生觉得怪异的点在于照片中的许曙明明是一个人,但表现的却像是身边还有一个人一样,就连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种针对身边人的无奈。
可是他身边明明什么人都没有。
“那这些天里又出现幻觉,幻听,幻视吗?”白医生翻看着照片,下意识的发出了例行询问。
“……”
许曙的沉默让白医生微微抬起眼眸,有些疑惑的看向了许曙。
下一刻……
“有。”
白医生猛地抬头,满脸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