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哪是办公室,分明是一间风雨飘摇的老砖房。

    整栋楼由红砖垒砌,年头太久,墙皮剥落,窗框歪斜,风从四面八方往里灌。

    白雪环顾一圈,目光停在地面和墙根:水痕斑驳,霉点连片,墙角甚至爬着湿漉漉的青苔——显然,每逢下雨,屋子里就跟泡在水里似的。

    “地方寒酸,委屈几位了。”

    约翰语气平和,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白雪愣了一瞬,眉头立马拧紧:“同济分院那帮人怎么敢?!把你塞进这种漏雨的破屋?”

    她动气,不是替自己,而是真真切切替约翰憋屈。

    设身处地想一想——要是她被这么对待,怕是早甩手走人了。

    一旁苏俊毅听着,下意识颔首。

    怪不得约翰愿意倒向自己。这哪是跳槽,分明是被逼出来的出路。

    看到这间屋子,苏俊毅和白雪心里都替他不平。

    凭约翰在医学界那身本事,本不该困在这儿。

    同济分院既不给体面,他另择高枝,自然问心无愧。

    可事情,并不像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同济分院科研经费,已经断断续续紧巴巴好几年了。”约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不光我这间屋,分院里几乎所有老师,用的都是这样的办公室。”

    这话一出,三人都愣住。

    “连教授也是?”白雪脱口而出。

    “不光教授,几位院士的办公室,也差不多。”

    苏俊毅心头一震。

    如今的同济大学,虽不如后世声名赫赫,但好歹是双一流本科院校,医署那边竟真不管不顾?

    约翰像是看穿他的疑云,主动接话:“医署每年拨款一分不少,这事真怪不到他们头上。”

    “钱都到账了,怎么连间像样的办公室都腾不出来?”

    苏俊毅下意识就想到——莫非全被院长揣进腰包了?

    结果约翰下一句,让他哑然。

    原来,同济大学眼下是花国高校里名气最响、实力最强的一所,却也是最穷的一所。

    根源,就卡在“分校”二字上。

    十年之间,同济一口气建了四十九所分校——不是挂名,全是实打实招生、授课、发证的正规大学。附属中小学更是数不清。

    医署拨款,从来不是按人头算,而是按校本部统一定额。

    真要按人头拨,单一个同济,就能把医署的账本掏空。

    四十九所分校摊下来,每一分科研经费,都得掰成八瓣花。

    名气是上去了,家底却被掏得精光。

    听完这番话,苏俊毅和白雪对视一眼,竟有些庆幸:

    还好约翰挂着副教授头衔,勉强分到这间砖瓦房;

    要是普通讲师,怕真得蹲马路牙子上写论文了。

    “贵校……为何非要铺这么大的摊子?”

    白雪皱眉追问。

    照理说,少开几所分校,经费绰绰有余,何至于让教授挤在漏雨房里办公?

    “这大概,和我们同济的校训有关。”约翰答得平静。

    “校训是——让天下人皆得康泰,身心俱悦。”

    “要实现这个念头,光靠一座主校远远不够。得把‘分店’开遍山河大地。”

    “只有校门开到乡野田埂、边陲小城,才真正帮得上人。”

    苏俊毅听完,久久没说话。

    福祸相依,向来如此。

    分校遍地,声名远扬;可银子跟不上脚步,连教授都守不住一方干爽书桌——这滋味,实在辛酸。

    他顿了顿,望向约翰,语气诚恳:

    “约翰博士,来我的免费医院吧。不光给你敞亮办公室,薪资、福利、科研支持,样样到位。”

    “苏先生,”约翰笑了笑,眼神沉静,“如果我是个只顾自己温饱、随时抛下大局的人,早就不在同济了。”

    苏俊毅一时语塞。

    他原以为,对方会趁机提条件、要筹码。

    没想到,人家连“待遇”两个字,都没打算碰。

    而且他还强调,离开分校并非出于私心?

    倘若约翰真是那种为金钱可以抛弃底线的人,

    苏俊毅反倒会暗自欣喜——

    毕竟免费医院刚落成,正缺他这样经验老道、技术过硬的医生坐镇。

    可约翰偏偏说“不要钱”。

    这话一出,反而让苏俊毅心头一紧:

    一个不图利的人,往往最难拿捏分寸。

    “苏先生,我的条件其实很简单,不如先听我说完,再做判断?”

    约翰仿佛一眼看穿了对方的顾虑,语气平和却笃定。

    这话让苏俊毅略显窘迫——

    倒像是自己刚进门就亮出了戒备,显得气量窄了。

    “约翰博士,朱院长应该跟你提过,我为什么执意要建这家免费医院吧?”

    面对这个关乎千百人健康的项目,苏俊毅也顾不上客套,开门见山:

    “丑话讲在前头,若你开口就要高薪厚禄、优厚待遇,那我只能抱歉。”

    “不过我也不会亏待人才,你尽管把想法摆出来。”

    他本以为对方会趁势提一堆硬性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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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约翰目光沉静,斩钉截铁:

    “苏先生,我反复说过——我来这儿,真不是为了钱。”

    “不是为钱,那是图什么?”白雪脱口而出。

    不只是她一脸困惑,连向来少言的黑豹也微微抬眼,眼神里透着审视。

    “在谈条件之前,我想先讲个故事,耽误各位几分钟,可以吗?”约翰声音诚恳,毫无敷衍之意。

    苏俊毅和白雪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点头:

    “你说,今天时间有的是。”

    其实他心里也一直纳闷:

    约翰可是正经医学博士出身,履历光鲜;

    若回灯塔国,顶尖医院的大门随便进,薪资福利更是没得挑。

    可他偏偏守着同济分院那一方小天地,甘之如饴。

    花国医生收入不算高,医疗资源又紧张,他图什么呢?

    就在众人注视下,约翰缓缓道出自己的过往——

    早年父母带他来花国经商,一场车祸夺走双亲性命。

    是同济分院一位男医生收留了孤苦无依的小约翰,供他读书、教他做人。

    榜样的光,照进了孩子心里。

    后来他学医,不是为了体面,而是想活成那个人的样子。

    “苏先生,您猜得到,当年收养我的人是谁吗?”

    故事讲完,约翰忽然发问。

    不等苏俊毅开口,白雪抢答:“你刚才说了,是同济医院的一位男医生。”

    约翰只轻轻一笑,并未接话。

    见他目光转向自己,苏俊毅略一思忖,试探道:

    “莫非……是朱建华院长?”

    本是一句随口猜测,约翰却郑重颔首:“正是朱院长。”

    这一声“是”,让屋内三人齐齐怔住——

    巧得让人不敢信,却又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朱院长仁心仁术,这种事,他做得出来。”

    一直沉默的黑豹忽然开口。

    别看他话不多,但察人极准。

    一个人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只需在他面前走两圈,黑豹心里就有数。

    他第一次见朱建华,是在同济总院附属学校的礼堂里——

    那场活动的主角是苏俊毅,黑豹没能单独攀谈,

    但那些攥着锦旗、眼含热泪的患者,脸上的感激藏不住半分。

    黑豹看得明白:朱建华在当地,早已不是院长,而是活招牌。

    其实黑豹不知道的是——

    朱建华的口碑,远不止于本地。

    整个花国,乃至海外不少同行,都把他当标杆。

    苏俊毅和白雪愣神片刻,心中对朱院长的敬重,又深了一层。

    而更让他们豁然开朗的,是约翰的真正用意。

    “约翰博士,你是想以免费医院为基点,再建一所同济分校?”苏俊毅试探着问。

    这事他不排斥,甚至乐见其成——

    建医院、办学校,都是实打实的善举。

    如今他站的位置,正是该反哺社会的时候。

    只要对百姓有益,他从不犹豫。

    可约翰却轻轻摇头:“苏先生,我并不打算建分校。”

    “不建分校?”苏俊毅明显一愣。

    在他看来,约翰由朱院长一手带大,理应承其志、续其业。

    朱院长执掌同济大学多年,理念清晰:多设分校,广布良医,才能让更多人看得起病、看得好病。

    同济的诊费亲民,坐诊的又是像朱院长这样德高望重的老专家,性价比极高。

    见他神色错愕,约翰平静解释:

    “私下议论朱院长本不合适,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实话——

    眼下分校铺得太开,反而可能拖累总校。

    因为卫健委划拨的科研经费有限,摊子太大,每一块都难吃饱。”

    “所以我认为,与其盲目扩张,不如启动‘同济人才库’计划。”

    “人才库计划?”

    苏俊毅眼睛一亮。

    “对啊!反正我筹建的免费医院急需大批医护力量,与其满世界挖人,不如就地孵化、批量培养!”

    念头一落,苏俊毅目光一亮,重新转向约翰,语气笃定。

    “约翰博士,你这个人才库构想,正中我下怀——马上启动!资金你不用操半点心,我兜底支持,要多少给多少!”

    约翰脸上的笑意,终于从浮于表面的客气,转为发自肺腑的舒展。

    他向来爱笑,可以往那抹弧度,总像被职业习惯绷出来的薄纸,底下压着沉甸甸的倦意和隐忍的焦灼;

    而此刻,眉梢松开了,眼角有了真实的褶皱,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他刚被这股热劲儿烘得心头一暖,苏俊毅又顺势开口:“博士,眼下还有什么事,需要我搭把手的?”

    “但凡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苏先生,暂时真没有了。”约翰摇头,语气诚恳,“感谢你的信任,更感谢你果断投下这笔关键启动金。”

    他在医学界声望卓着,合作邀约从没断过;

    此前搁置人才库,并非无人问津,而是缺那一把推开大门的火种——钱。

    如今火种已燃,他只想争分夺秒,把苗子育出来,旁的事,一概不想分神。

    “不必言谢。”苏俊毅摆摆手,语调平实,“能为花国多留几个好医生,是你我的心照不宣,几笔经费,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