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京都摄政王府内，烛火骤明骤暗，映得刘全余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也扭曲了几分。
“关内道节度使，周擎被杀？”
他霍然从太师椅上起身，骨质瓷杯脱手滑出，清脆碎裂声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原本垂首侍立的梁立被这声惊怒吓得连退三步，后背紧贴廊柱，才勉强稳住心神。
“老师，”梁立声音发紧，几乎是咬着牙汇报，“不止周擎。他麾下五万关内道大军，半数已被益州府灭杀，余者或降或逃，已成溃军。”
刘全余敛气回身，很快就恢复了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可指节因攥紧而泛白的细节，却泄露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周擎手握重兵，在自己的地盘，又有拢右道屠格雷全军覆没的前车之鉴，”刘全余沉声反问，“他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杀了？”
密报的细节浮上梁立心头：“周擎派三万精锐拦住北伐益州府大军。言明只要益州府给他一万人马的新式武器装备，他便不妨碍益州军攻打突回，甚至还可以提供一些粮草物资。”
“他也够谨慎的，”梁立苦笑，“自己坐镇中军后阵，甚至提前收拢了帅旗与亲卫。估计就是怕益州军给他来个斩首行动。一旦益州军发难，凭借几万大军做缓冲，能够及时抽身离开。其实他的本意若益州军不给装备，他也不会过多纠缠。”
刘全余眸色一沉：“嗯？到底是怎么回事？”
“益州军北伐统领，是古九霄义子许城，并未当场答复。”梁立道，“只说万人装备数额巨大，需向上请示。”
“这是缓兵之计！”刘全余低声骂道，“周擎竟真信了？”
“没人知道周擎信还是不信，反正就是没过几天，益州军就对周擎的关内道大军实施攻击。”
“之前不是说，益州府北伐军只有一万人吗？就算他们武器精良，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打散周擎的军队，更不要说还杀了他。”
“问题正在于此。”梁立咽了口唾沫，“周擎虽有五万兵马，又居后阵，按常理断不至于全军覆没。可益州军的打法，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刘全余抬眼，目光如刀：“说下去。”
“如今整个天下都在传言，”梁立压低声音，“说凡星公主乃天神使者下凡，她的使命便是清除战乱，福泽万民。”
“胡扯！”刘全余斥道，“古家那几个心思深沉之辈，不过是借舆论造势，稳固人心罢了。”
“可老师，”梁立颤抖着补充，“我们派去刺探的人传回消息——凡星公主竟有一头形如蚂螂的巨物坐骑，能凌空飞行，翼振之时飞沙走石，声震百里。”
刘全余沉默片刻，指节敲着案几，节奏不稳：“夸大其词了，未见实物，难辨真伪。”
“这与周擎之死，有何关联？”他追问。
梁立抬头，眼中满是惊惧：“益州军正是借助那飞天怪物，直抵关内道大军上空。那巨物自高空吐落火球，雷霆炸响，周擎与一众高级将领当场殒命……关内道大军群龙无首，瞬间溃散。益州军趁势掩杀，才造成如今这般局面。”
厅堂里静得只剩烛芯噼啪作响。
刘全余良久不语，唯有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心底的震撼——那能从天而降的毁灭之力，若落于摄政王府，他又能凭何自保？
“还有，”梁立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传旨官传回消息，凡星公主与左枫二人，行踪飘忽，根本无从得见。益州府只对外宣称，公主游历四方，不知所踪。”
刘全余缓缓坐回椅中，指尖轻敲桌面，目光晦暗不明。
“飞天巨兽，天神之说，古家的手笔……”他低声自语，“这盘棋，他们下得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烛火摇曳间，刘全余忽然抬手，拍了拍案上那叠密报。
“梁立，”他抬眼，声音冷了几分，“你随我多少年了？”
“回老师，已二十载。”梁立躬身。
“二十年来，你见过我失态几次？”刘全余问。
梁立沉默：“从未有过。”
“今日，是头一回。”刘全余淡淡道，“周擎之死，不是一场简单的战败。它是一个信号——”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旧时代的依仗，正在被彻底碾碎。”
梁立心头一震：“老师，您的意思是……”
“怕是要重新审视益州府古家那帮人了。”刘全余道，“周擎一死，关内道群龙无首，必然也会如同拢右道那般为益州古家控制。而益州府先借凡星公主之名，又行戍边卫国之举，各州府必人心浮动。益州军要是再打败了突回王朝的大军，没有了外敌骚扰，下一步就是京城了。”
他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划，点在关内道，拢右道，还有益州府辖地说道。
“凡星公主游历天下，不过是掩人耳目。她真正的目的，是在各地造势，以人心为兵，以舆论为刃。等我们反应过来，她的根基已经扎下了。”
梁立冷汗涔涔：“那该如何是好？”
刘全余抬眼，眸色渐深：“传我令。”
“第一，即刻调京畿三营，布防京畿道道各州府要冲，严防益州军趁势进京。”
“第二，严查各地‘天神之说’流言，能压则压，能抚则抚。若压不住，便借‘安抚民心’之名，将舆论引向‘奉天子以安天下’，而非什么天降使者。”
“第三——”
他说到这里，声音陡然压低：“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凡星与左枫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梁立一愣：“老师，他们行踪诡秘，又有飞天巨兽相助，恐怕……”
“恐怕难寻，也必须寻。”刘全余打断他，“只要能抓住其中一人，就能撕开益州军这层神秘外衣。”
他站起身，走到廊下，望着夜空星辰。
“古九霄一生隐忍，如今死都死了，他的几个义子也绝不会仅凭一个李凡星，就与朝廷彻底摊牌。”刘全余低声道，“益州军背后，必然还有更深的布局。我们必须赶在他们摊牌之前，找到破局之点。”
夜风拂过，衣袂微动。
梁立垂首聆听，心中凛然。